2003年9月的一天，我从北京回保定在父母家里过周末。我家就在河北大学校园里面，每到中午下课的时候，学校门前的马路变得很热闹。我拎着空啤酒瓶，去学校外面的小卖部换啤酒。这时候看到路边坐在地上的一个乞讨小女孩。六七岁年纪，蓬乱的头发，黝黑的皮肤，坐在一个平铺的编制袋上，旁边放着一个书包，地上还有一个塑料袋里放着香肠，嘴里也掉着一根。我看着她的时候，她也用眼睛盯着我。可能是我脸上带着微笑，因为我觉得吃着火腿乞讨是件滑稽的事情，她竟也回以友好的微笑。于是我停下来和她聊了起来。

女孩的眼睛很有神，和北京街头小乞丐抱着我的大腿要钱时那种麻木呆滞的目光完全不一样。

她告诉我，火腿是刚才的一个学生给她买的。她说大学生们经常给她好吃的东西，所以她喜欢在这里。但她爷爷说这里很少有人给钱，所以并不是每天都答应让她来这“享福”的。她姐姐今天在华电（华北电力大学，坐落在保定的另一所高校）门口蹲点，她们俩都很高兴。

仔细看，发现是个漂亮的小女孩，两颗小兔牙很可爱。不过还是带着这个年龄的小孩脸上不应该有的表情。

她说她一天吃两顿饭，早上吃饱了爷爷就送她们姐妹俩出来。然后就去“办事”了。等路灯亮了的时候，爷爷就会来这接她们。我说一天都不吃饭不饿吗，她挥挥手里的火腿说，我有好吃的啊，问我能不能给她买一包小浣熊干脆面，她最喜欢吃了。

女孩拿到干脆面，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兴奋，没有一点道谢，很坦然的接过去就开始吃。可能是因为接受别人的施舍就是她们的工作，习惯了。

这时候有个骑摩托车的人在她前面停下来，一脚踏着地，一脚还瞪着摩托车，给她搭话，问她哪里来的，多大，上几年级。她象在背诵一样回答那个人的问题，然后那个人就走了。女孩说我就知道刚才这个人不会给我东西的。我说为什么呢，她说他穿的是皮鞋，一般穿球鞋和布鞋的人才肯给钱和东西。我低头看看我的鞋，还好，是拖鞋。

小女孩很活波，随着聊天彼此互相熟悉了，她话更多了。她说她很喜欢唱歌，在学校里学过，也跟着电视学。我让她给我唱一首她最喜欢的，她想都没想，坐在地上就给我唱起了《情深深雨朦朦》，让我差点没坐地上。

这张照片里，我看到了些孩子般的笑容。可是唯独这张，是她摆好姿势让我照的。

我说你很爱笑啊，她说是，人们都说她笑好看。她说我使劲给你笑一个，你给我照一个好看的，回头把照片给我，我去给我姐姐看。然后她象一个小演员，拿着姿势，双手托着下巴，让我拍照。

她说让我也给你照一张吧，不会给你弄坏相机的，你教给我怎么用。我把相机调整好了，给了她，怕把相机摔了，我把带子套在她脖子里。下面就是她的作品，呵呵。

从照片里我才发现，我一直是笑着和她聊天的。

我要走了，和她道别，她拍拍身上的土，站了起来，说你给我照一张站着的，刚才光坐着照了，我说你还挺爱照相，她不说话，笑容在脸上凝固着，等着我拍照。

照之前她还整理了一下头发，拽了拽上衣，可是裤腿都忘了放下来了。她问我什么时候给他照片，我说明天我要回北京了，下次来回来你给你带来吧。现在想想那竟是个空许的诺言，照片我忘记洗了，不过所幸再也没有看到过她。

下午从家里出来去火车站回北京，我在学校门口看见她。她躺在袋子上，枕着书包睡着了，喝水的瓶子已经没有水了，倒在她的枕边，树荫已经从她身上移开了，阳光打在她身上，那是记忆里关于她的最后的印象了。